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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上海
  发布时间:2007-12-10 16:22   

张蓉

  一:
  四年前的一个冬夜,突然听到卫生间里儿子在哭,哭声中透着些凄凉和哀怨,全然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声音。我冲过去问他,宝贝,你怎么了?儿子抽噎着说,妈妈,这儿太冷了,咱们回西安吧。
  儿子在洗脚,身上裹着羽绒长袍,袍子的一个角浸在水里。我蹲下去,万分怜惜地抱住他对他说,回不去了,儿子。即使裹着大袍子,幼小的他还不盈一怀。许是我的怀抱温暖了他,他停止了抽噎,反问我,怎么回不去?买张火车票不就行了吗?是买张火车票就可以回去,但回去了只能住在奶奶家,我们的房子已经没了,爸爸妈妈在西安的工作也已经没有了,即使回去了还得再来,因为我们已经是上海人、南汇人了。不,小朋友都说我是外地人。我不要做上海人,也不要做南汇人。儿子抗辩说。
  这是我们全家在上海的第一个冬天。江南冬天的潮湿和阴冷让我们这些住惯暖气房的人无法忍受,孩子尤甚。除了这些,更有语言、生活习惯的种种不适。唉,我究竟对这个家做了什么?是我,把先生、儿子和自己像草一样连根拔起,然后扔在这陌生荒凉的地方。若他们此后葳蕤而快乐,我便快乐。若他们萎靡而不快乐,我便是罪魁祸首。
  二:
  四年过去了。四年之后一个春天的夜晚,儿子突然问我,妈妈,一个人感情丰富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愣了一下,十岁的孩子,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答道,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不过,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吗?他说,有时候,我明明知道自己在上海,会突然觉得自己在西安,好像转个弯就能吃到凉皮肉夹馍。春节你和爸爸带我回去,同样,我明明知道自己在西安,却突然像是在上海,好像转个弯就能遇到班里的同学。妈妈,我到底是哪里人?
  难怪,难怪佛祖不肯在一棵树下连睡三个晚上,他是怕对树生情呀。反过来,站在树的角度想,树应该也不肯让佛祖在它下面连睡三个晚上,它一样怕自己会对佛祖生情。同样的事和情已经发生在我们一家和上海的郊区南汇这块土壤之间。四年里,儿子幼嫩的根已和这块土壤相互接纳,如同我和先生已经壮硕得有些固执的根也已经和这块土壤相互接纳一样。
孩子,是哪里人不重要,你心安处即故乡。
  三:
  一个人一生中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拥有什么样的快乐是注定的吗?譬如千人万人之中,自己为何独独选中这个人,将一生一世的喜怒哀乐都与他紧紧相系?譬如千地万地中,自己为何独独来到这东海之滨的南汇,而且从此与它休戚与共?同样,一个地方要经历什么样的迁变有什么样的机遇也是注定的吗?譬如南汇,注定先盐业渔业农业再现在的国际航运业吗?
要说有答案,一定是性格。
  在我执著地想移居江南时,南汇敞开胸怀接纳了我和我的家人。在我和家人奋力地与初来乍到的水土不服抗争时,南汇给了我们温暖的扶助、宽容的肯定和前行的力量。是执著的我,不服输的我,釜已破舟已沉的我们,和包容的它,宽厚的它,不可或缺地造就了这段令我和家人不仅心安且注定刻骨铭心的遇合。
  人有性格,人会成长。土地也应该有性格,土地也应该会成长。
  四:
  南汇曾经自卑和自闭。
  初到南汇时,一日被介绍与一当地人认识,问好后,对方问我你是上海来的吧?否认之后我暗自愕然,上海来的?南汇在上海之外吗?又一日遇到一朋友,寒暄中他说去上海了。我又愕然,去上海?上海不包括南汇吗?
  之后,我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原因最少有两个。一,南汇人所谓的上海和外来的我脑子里上海的概念是不同的。他们所谓的上海,是近代城市意义上的上海,而我脑子里的上海,是行政区划意义上的上海,难怪我会愕然。二,南汇一直是上海的天涯海角,像养在深闺中的碧玉,最多是灿若云霞的桃花和绿皮红瓤的西瓜,或许会令人想起它。因为远离,所以沉默。因为沉默,所以自卑和自闭。
  久了,你会感动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孜孜地熬盐、围堤、垦田、御海,于苦难中创造着一块土地文明最初的累积。你会感动于他们至今还典雅地将“妻子”称为“娘子”,将“累”称为“倦”,感动于他们用“瞎”表示程度时那种饱满得甚至有些盲目的热忱。你会感动于他们待孩子般地待桃子和西瓜,用毛笔给桃花授粉,以保证桃子身世的纯正,给初生的小西瓜系上不同颜色的头绳,以标记它们的出生日期。你还会在越来越稠密的公路网、越来越高的建筑、越来越多口音的外来者中嗅到一丝仿佛火山爆发前的气息。这个时候,你会发觉,自卑和自闭不过是个外壳,内里它已经在酝酿着一个剧变。
  五:
  南汇身上大海的印记太多了。煮海的灶。望海的墩。捍海的塘。听潮。观海。虽然遗迹不再,但这化石般留存下来的姓名泄露着它生身的秘密。这个秘密一直强烈地暗示着,海可以给你盐,给你鱼,甚至可以舍弃己身使沧海变成桑田,但是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更诱人的可能?
千般的思索和探求之后,谜底终于揭开,南汇终于明白自己最璀璨的价值就在大海母亲的盐、鱼和桑田之外的遗传和馈赠——海港——里,而且惟有像母亲一样的包容和宽厚,才配拥有母亲这份遗传和馈赠。于是,它倍添信心和勇气。于是,它开始寻求突破和提升。于是,它有了现在的石破天惊。
  如今,淡淡星辉下,微风静夜里,大海一定常常注视着自己臂弯里这个宁馨儿。她一定在想,上天何其厚我,若干年前,赐我一个又瘦又皱哭起来小老头一样的婴儿,如今它已经长成一个俊朗的少年。它聪慧,建一个世界级港口在远离陆地的地方。它有魄力,用一座跨海大桥将港口和陆地相连。它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爱美,不久就会用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装扮自己。但这些都不如它像我般的包容和宽厚让我欣慰。当越来越多不同肤色的人涌入,当越来越多不同国籍的巨轮驶入,我是如此的骄傲:生子如此,夫复何求?
  六:
  上海。可不可以像理解上街、上山那样理解上海?譬如两个闺中密友相约,我们上街去。譬如三五猎户呼朋唤友,我们上山去。那么,船队们则结伴大喊,我们上海去。
  上海可能是去捕捞,可能是去探险或扩张,也可能是去航运或贸易。没有上海,人类也许至今还生活在相互隔绝又各自独立的几块陆地上,没有哪一块大陆上的人知道,地球究竟是方的还是圆的。没有上海,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和英国,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地球这个舞台上曾经显赫的主角。总之,上海真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眼下这个被称为上海的城市,上海之处本来在外滩的十六铺,后来转到了长江口的吴淞,现在又到了洋山深水港。一步一步地,上海把最靠近大海的南汇选择为上海的地方。也就是说,将来,上海从南汇上海。

(作者系区公安分局政治处宣教科副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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